太玄把阿吱安置在那处绝对隐秘的废弃裂隙,布下层层隔绝与误导的禁制后。
他回到了凹坑牢房,那个编号七三九的位置。他依然就那么坐着,像块沉默的石头,混在一群同样沉默的“石头”中间。
接下来的一整天,风平浪静。
监工的鞭子照旧,安魂汤的剂量也没变,夜瞳没有出现,搜捕的喧嚣在远处响了一阵,渐渐也平息了。但这种平静,比直接的刀剑相加更让人心头惴惴。像暴风雨前闷得人透不过气的低气压,你知道它要来,却不知道第一道雷劈在哪儿。
太玄照常挖矿,动作一丝不苟,十斤阴髓石,不多不少。但他的神识,却像最敏感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覆盖着越来越大的区域。他“听”到监工们换岗时压低的交谈,内容不再是闲扯,而是透着一股紧绷和小心翼翼;“看”到巷道深处,一些往常没有的、伪装成岩石或锈蚀工具的监控符文被悄然激活,散发着微弱的、针对灵力和魂力波动的探测涟漪。
夜瞳在织网。一张更大、更密、耐心十足的网。
第二天正午,矿洞里那点惨淡的“天光”最盛的时候,变故来了。
来的不是大队兵马,也不是夜瞳本人。而是三个穿着暗紫色镶边袍服、神色肃穆、气息沉凝如渊的鼠妖长老。他们身后,只跟着八名全身覆甲、只露眼瞳、手持怪异勾魂锁链的亲卫。这阵容,不像来抓一个矿奴,倒像来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整个矿洞,在三位长老踏入的瞬间,如同被冰封。所有声音——镐头的叮当、粗重的喘息、甚至监工下意识的呵斥——全都戛然而止。一股无形却厚重如山的威压弥漫开来,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所带来的权势气息,混合着鼠族特有的阴冷。
矿奴们匍匐在地,头都不敢抬。监工们也纷纷躬身,大气不敢出。
为首的长老,面庞干瘦,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冰冷地扫过全场,最终,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太玄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矿奴,七三九。”
太玄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抬头,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恐惧,也不挑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上前来。”长老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太玄依言,一步步走出凹坑,穿过死寂的、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三位长老面前数丈处站定。他能感觉到,那八名亲卫的气机已经如同八张拉满的弓,牢牢锁定了他周身所有可能移动的方位。那些新激活的监控符文,也全力运转着,贪婪地捕捉着他每一丝最细微的灵力或魂力涟漪。
长老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肉身到灵魂都剖析清楚。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净魂镜前,魂光空寂,不染怨秽。”他每说一句,周围的空气就更冷一分,“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质。寻常矿役,已不足以尽汝之‘用’。”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近乎狂热与敬畏交织的复杂光芒,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肃穆:
“黑齿先祖有灵,魂炉感应,今有‘天选者’现世!其魂纯净,可为引信;其质殊异,可承大任!之命,擢升矿奴七三九,为百年一度‘古祭’之‘天选祭品’!三日之后,子夜时分,送入中央魂炉,行归元大礼,以飨先祖,佑我子域!”
“天选祭品”!
“送入中央魂炉”!
这几个字,如同炸雷,在死寂的矿洞里滚滚而过!
短暂的、绝对的死寂之后,是压抑到极致的、窸窸窣窣的骚动。不是欢呼,也不是抗议,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来自骨髓颤栗的恐惧,以及……恐惧深处,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骚动。
祭品,矿奴们听得多了,隔三差五就有“不听话”的被扔进魂炉侧面的投料口,惨叫都传不出多远。但“天选祭品”、“百年古祭”、“送入中央魂炉”……这些词连在一起,意味着完全不同层次的东西!那是传说,是鼠族最古老、最核心、也最恐怖的仪式!据说,只有魂质特殊到极致的“材料”,才有资格被送入魂炉最核心的“炉心”,完成某种古老的契约或唤醒。
这个新来的七三九,竟然被选中了?!
长老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只是紧紧盯着太玄,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崩溃、绝望或者疯狂的迹象。但让他微微蹙眉的是,太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里面映不出火光,也映不出恐惧,只有一片幽邃的平静。
“你可有话说?”长老冷声问,这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确认,而非真的给予选择。
太玄沉默了片刻,就在长老以为他会像那些崩溃的祭品一样哭嚎或瘫软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能得大王与少主看重,是我的‘造化’。”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无可挑剔,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情绪,“三日后,子时,我自当前往。”
这话一出,连那三位长老眼中都掠过一丝诧异。如此平静地接受?是吓傻了,还是……另有依仗?
为首的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带走,押入‘祭品净室’,严加看护,不得有误!”
八名亲卫上前,那特制的勾魂锁链哗啦作响,就要套上太玄的脖颈手腕。
“不必了。”太玄却抬手,轻轻挡开了锁链,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开一片落叶,“既是‘天选祭品’,想必魂炉自有感应。我既答应前往,便不会逃。这锁链,留着锁那些心志不坚的吧。”
亲卫们一愣,看向长老。长老眉头紧锁,盯着太玄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也罢。量你也翻不出天去。押送净室!”
太玄被亲卫簇拥着(或者说“护送”着),离开了凹坑区域,向着矿洞更深处、那魂炉嗡鸣传来的方向走去。他所过之处,矿奴们纷纷低头让路,不敢直视,但那眼角的余光,那压抑的呼吸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道拐角,矿洞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缓缓消散。
然后,窃窃私语,如同地底冒出的气泡,开始在各个角落、在麻木的面孔之间,极其隐蔽地流淌:
“听……听清了吗?天选祭品!中央魂炉!”
“他完了……彻底完了……进了那里,连渣都不会剩……”
“可是……可是为什么选他?就因为他魂光干净?”
“干净?我看是邪门!你没听说水牢的事吗?夜瞳大人都没拿下他!”
“百年古祭啊……上一次,还是黑齿老祖刚立稳脚跟的时候吧?据说那次之后,魂炉威力大增,魔潮都平息了好多年……”
“难道……这小子真是什么‘天选者’?祭了他,能保我们……保这矿洞太平?”
“呸!什么太平!是用他的魂,去喂饱那老怪物和那鬼炉子!我们该高兴吗?”
“高兴?我……我只觉得冷。今天是他,明天,后天呢?我们……我们和那些被喂魔物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区别就是,我们死得慢一点,痛苦长一点!”
“但他……他刚才的样子,你们看见了吗?他不怕。”
“不是不怕……是认命了吧?到了那一步,怕有什么用?”
“不对……不像认命。他的眼神……太平静了,静得吓人。”
“……”
议论声细碎而混乱,充满了恐惧、麻木、一丝扭曲的期待,以及更深的不安。太玄的出现和遭遇,像一块投入绝望深潭的石头,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更让一些早已沉沦的心灵,在冰冷的潭底,隐约触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不同于淤泥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们说不清,可能是反抗的念头,可能是对不公的愤怒,也可能仅仅是……对“平静接受毁灭”这种姿态本身的不解与震撼。
“他完了……”一个老矿奴蜷缩在角落,干裂的嘴唇嚅动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太玄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但或许……或许……”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也不敢想明白。
但那未尽的余音,却像一颗极其微小、却异常坚硬的种子,随着太玄被定为“天选祭品”的消息,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某些尚未完全石化的心脏裂缝里。
这就是太玄的选择。当夜瞳的网耐心织就,当“祭品”的命运无可逃避,那么,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藏着唯一破局的钥匙。魂炉核心,古祭仪式,鼠王与夜瞳必然倾注全力关注之处——那里,是绝地,或许也是能将一切阴谋、罪恶、与扭曲秩序,彻底暴露、乃至焚毁的……最佳舞台。
他跟着亲卫,走向那越发清晰、如同巨兽喘息般的魂炉嗡鸣深处,脸上无波无澜,心中却一片澄明。
风暴眼,我来了。
倒要看看,是你这百年古祭的炉火更旺,还是我《宽恕无上心经》淬炼出的道心,更能在毁灭中,照见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