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荒丘另一侧,更靠近裂谷入口的地方,出现了更加戏剧性的一幕——
一小队约二三十人、衣衫褴褛、手持简陋石斧矿镐的苦工,竟然和另一队七八个同样狼狈不堪、丢盔弃甲的低级鼠卫,背靠着背,挤在一处较大的岩石凹陷里,面对着数头扑来的、形态像放大野猪般的魔兽和几只飘忽的阴兽,被迫联手,拼死抵抗!
苦工们用石斧矿镐胡乱劈砍,鼠卫们则挥舞着残缺的兵器,释放着微弱不堪的噬魂术法。双方眼中都充满了对魔兽的恐惧,但看向曾经的“压迫者”或“被压迫者”时,眼神却复杂无比——有残留的恨意,有求生的本能,更有在这种灭绝危机下,不得不暂时放下仇怨、以求共存的荒谬与茫然。
“左边!左边那头冲过来了!”
“小心阴兽!它会吸魂!”
“妈的,跟它们拼了!”
怒骂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裂声,混杂在一起。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最原始的、为了活下去的挣扎。千年恩怨,在更直接的死亡威胁面前,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夜瞳的忠卫迅速结成一个简洁却有效的防御阵型,紫黑色的魂力联结成网,暂时抵挡住了一波扑击。夜瞳本人则持剑立于阵前,剑光纵横,将几头企图绕过阵型扑向太玄的飞行魔兽凌空斩落,黑血与燃烧的黑焰不断从空中洒落。
阿吱猛地一咬牙,不再犹豫,朝着太玄的光晕急道:“恩人!走这边!我知道有条险路,能暂时避开兽潮主力!”
太玄的大部分注意力,似乎都沉浸在了对兽潮本质、尤其是那伪龙气息和阴兽现象的感知中。结合之前对“旧天道意志”的猜测,以及此刻清晰感应到的、兽潮深处那股虽然混乱狂暴、却隐隐指向某个“失衡点”的宏大驱动……一个惊人的推断,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这个念头让他灵识一凛。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也没有选择。
“走。”他最终对阿吱传出一道简短的神念。
光晕微微一动,顺着阿吱指引的方向,朝着荒丘更高、更险峻、兽潮相对稀疏的乱石区域,飘掠而去。夜瞳的忠卫阵型随之且战且移,努力掩护。
夜瞳则留在最后,一剑震退一头扑来的独角凶兕,回望了一眼那仍在九骨辇上、面对兽潮却发出更加疯狂大笑、似乎疯了的父王,又看了一眼裂谷入口方向那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紫黑色的眸子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兽血燃烧的黑焰在地上蔓延,阴兽的尖啸与魔兽的咆哮充斥天地,伪龙的阴影在云层中愈发清晰。
清算,已然开始。
跑。
不停地跑。
耳边的风声里,还裹着兽潮的咆哮和远处裂谷方向传来的、模糊却凄厉的哭喊。脚下是崎岖不平、怪石嶙峋的戈壁荒丘,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干冷刺喉,带着沙土和淡淡的血腥味。
太玄石头法身在后,阿吱在最前面引路。后面跟着夜瞳和他仅存的七八名忠卫,个个带伤,气息不稳,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两侧。更后面,还稀稀拉拉跟着几十个侥幸从荒丘或裂谷边缘逃出来的矿奴和少数丢了魂的鼠卫,他们大多茫然失措,只是本能地跟着前面那点似乎能带来安全感的微光。
身后,黑云压境,兽吼如雷,大地震颤的余波一阵阵传来,提醒着毁灭并未远离。但前方,阿吱凭着记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感应,带着众人七拐八绕,竟然渐渐甩开了兽潮主力的锋锐,朝着荒丘深处一片更加古老、更加寂静的区域摸去。
终于,在翻过一道布满风蚀痕迹的砾石山脊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单调的戈壁荒丘。半环形的盆地,盆地边缘的岩壁呈暗青色,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伟力精心打磨过。,矗立着一座巨石垒砌的、明显带有古老祭祀风格的圆形祭坛。
祭坛不大,斑驳破败,布满岁月和风沙侵蚀的痕迹。石缝里长着一些枯黄的、不知名的耐旱荆棘。祭坛中央,没有神像,没有香炉,只有一尊用整块灰白色岩石粗略雕成的鼠形雕像。
雕像很抽象,线条古拙,甚至有些笨拙,只能勉强看出鼠类蹲坐的轮廓和一条蜷曲的尾巴。目的是雕像的面部——那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深深的、边缘粗糙的圆形空洞,空洞里漆黑一片,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又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灵魂,只余下无尽的沉默与荒凉。
这里没有魂炉的污秽气息,没有兽潮的暴虐狂躁,甚至连戈壁常见的风在这里都变得微弱、凝滞。沉甸甸的、仿佛时间都已凝固的古老与寂寥。
“就……就是这里。”阿吱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指着那祭坛和鼠形雕像,声音带着敬畏和不确定,“我……我小时候听族里最老的疯子念叨过,说裂谷往西北的‘哑石盆’,有老祖宗留下的一处‘诚心坛’……碰上天大的祸事,逃到这里,若是心诚,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他说的“疯子”,恐怕是鼠族中极少数还残存着古老记忆的边缘者。
夜瞳环顾四周,紫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这里的地脉气息……很奇特。,甚至可以说贫瘠,几乎不含灵气,却也没有怨气。是一种近乎“无”的状态。那祭坛和雕像,更是感受不到任何法力波动或魂力残留,就像真的只是一堆普通的破石头。
这里……真的能避难?能对抗外面那伪龙引领的灭绝兽潮?
众人犹疑不定,疲惫和绝望重新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湖深处的震颤,陡然出现!
“又来了……”
“带着伤痛,带着罪孽,带着迷茫……”
“逃难者,背叛者,赎罪者,还有……一道……不一样的光。”
那“声音”的焦点,显然落在了被阿吱身后的太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