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宽恕’的味道。”天地之声缓缓道,听不出喜怒,“很淡,却很真。像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墨隐的小家伙,临死前望向天空的眼神。”
墨隐?太古鼠族巫医,以身引敌共赴黄泉,魂化地脉暗流,庇护弱小——子鼠古灵·隐光君的本名与传说!
太玄的灵识光晕微微波动,他以神念回应,同样平和:“晚辈太玄,遭逢大难,惊扰前辈沉眠,望请恕罪。确曾听闻‘悯弱源’隐光君之德,心怀敬意。”
“敬意?”天地之声似乎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带上了些许审视与诘问的意味,“你既知‘宽恕’,可知其最难之处?”
不等太玄回答,那声音继续,如同古老岩石相互摩擦,发出直指人心的叩问:
这诘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盆地每一个人的心头!尤其是那些幸存的、手上或多或少沾着罪孽的鼠卫和矿奴(包括阿吱),更是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看那祭坛中央双目空洞的石鼠雕像,仿佛那空洞正在审判他们的灵魂。
就连夜瞳,也握紧了手中的剑,紫黑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这个问题,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对父王之路、对黑齿宗千年罪孽、乃至对自己过往的终极质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玄身上。
太玄沉默了数息。
他看向祭坛上那尊双目空洞的石鼠雕像,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位化身地脉、庇护弱小的古巫医墨隐,看到了这千年来因背叛黑齿宗而惨死的无数生灵,也看到了身边这些背负罪孽、挣扎求存的灵魂。
然后,他的神念再次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澄澈而坚定的力量,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焦灼的心田:
“前辈所言,确是宽恕之道最难逾越的关隘,也是世间一切‘以牙还牙’之理看似坚固的基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那么,这样的‘忠诚’,这样的‘正义’,这样的‘秩序’……其本身,是否早已被鲜血和仇恨所污染、所扭曲?”
太玄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锐利:
“宽恕背叛者,”,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达,“并非是要抹杀其罪,更非是要遗忘受害者的痛苦。”
“宽恕,不是软弱。在洞悉了仇恨循环的可怕与无解之后,主动选择的一条更艰难、却可能真正打破循环的路。它要求受害者拥有超越痛苦的胸怀,也要求施害者承担罪责并真心悔改。它难,正因为其珍贵。”
太玄的目光扫过阿吱,扫过那些低头的罪者,最后望向那天地之声的源头:
“给罪者回头的路,或许是对死者最大的告慰——让他们用生命警示的悲剧,不再重演。给生者不堕落的盾,或许是对忠诚最好的扞卫——不让仇恨玷污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信念。”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宽恕’。斩断恶之循环,抚平生者与死者伤痕,寻求真正长久之安的,至难之道。”
话音落下,盆地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掠过砾石的细微沙沙声。
那苍凉的天地之声,也久久没有回应。隐光君的残存意志,正在细细咀嚼、品味太玄这番话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层含义。
悯弱源……悯弱源……“暗处有光,弱中有德。”它庇护的是“被欺凌却未失善念”者。那么,对于那些因“弱”(软弱、无知、恐惧)而犯错、甚至铸下大罪的灵魂呢?是否也有一线被“悯”、被引导回“暗处之光”的可能?
宽恕因弱而犯错者……这或许,正是“悯弱源”更深一层的真谛?
就在这沉默仿佛要永久持续下去的时刻——
“扑通!”
一声闷响。
是阿吱。
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太玄,踉跄着走到祭坛前,对着那尊双目空洞的石鼠雕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祭坛石板上。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到极致的、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额上一片乌青,渗出血丝。他望着那空洞的石鼠双目,望着那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不堪过去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却无比清晰地,一字一字说道:
“隐光老祖……罪奴阿吱……听清了。”
“真人之言,如雷贯耳。罪奴……曾因怯懦自私,助纣为虐,毒害无数……罪孽滔天,万死难赎。”
他的声音哽咽,却强行忍住,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决绝:
“真人给了我回头的路……给了我看见‘月亮’的念想……此恩,此生难报。”
“我不求宽恕,不敢求安宁。”
阿吱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在寂静的盆地中回荡:
“以此残躯,为此荒坛,扫尘除草,守护这份……这份‘回头’的可能与‘不堕落’的念想!”
“用我余生的每一息,在此赎罪!直到魂飞魄散,直到地老天荒!”
“求您……成全!”
一个卑微的、曾深陷罪孽的灵魂,在此刻,做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极致的忏悔与奉献。自己的罪,并选择用最漫长、最孤寂的方式,去偿还,去守护那份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光”。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性与决绝的誓言,让所有人都动容了。
夜瞳看着跪伏在地、身躯颤抖却脊梁挺直的阿吱,紫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而那苍凉的天地之声,再次响起。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守望……赎罪……以身为鉴,警醒后来者么……”
“倒是……有几分当年墨隐那傻小子,以身引敌的决绝……”
话音未落——
祭坛中央,那尊双目空洞的石鼠雕像,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两个深不见底的圆形空洞边缘,那粗糙的石质内壁,竟然缓缓地、渗出了一滴滴清澈透明、散发着淡淡微光的液体!
液体如同泪水,又似甘霖,顺着石鼠雕像的面颊(粗糙的石纹)滑落,滴落在祭坛中央的石板上, 汇聚成了一小洼清澈见底、散发着宁静柔和气息的水泉!
泉眼很小,不过巴掌大,泉水却异常清冽,映照着天空 ,微光流转。更奇特的是,泉水散发出的气息,让靠近的人(尤其是那些神魂受损或沾染了怨气的)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清凉与抚慰,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滋润。
阿吱呆呆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泉水,似乎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古老而慈悲的净化与滋养之力。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这泉水,或许……能洗涤神魂的污秽与伤痛!
那苍凉的天地之声渐渐低微,最终消散在风中,只留下一句悠远的余韵:
“泉在此,坛在此,路……你们自己选吧。”
盆地重归寂静,只有那洼新生的清泉,在无声地流淌,映照着劫后余生者们复杂的面容,也映照着一条以“宽恕”与“赎罪”为基石、通往未知未来的、布满荆棘却可能孕育新生的道路。
而阿吱,依旧跪在泉边,望着泉水中的倒影,那倒影里,有他破碎的过去,也有生机复苏的未来。